Blacky⚡️

花样年华 中下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紧闭的木门背后就是揪住他魂魄的凶手。




他平了平呼吸,瞧了瞧那暗红色的木门闩,正准备敲门,门就自己打开了。出来一个个子小小的人,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衫,领子上一圈白色的狐狸毛,拱着小脸,显得眼睛格外的明亮。




少年被他吓了一跳,先是一愣,接着乌溜溜的眼珠子飞快一转。




“您来找浅浅小姐么?”




王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大概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吓得失了魂魄,望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已经休息了哦,您明天再来吧~”




少年操着有些奇怪的音调,像是刻意被压低了一样,大概是南方人的关系,尾音软软地向上翻卷,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奶猫,幼软的尾巴蜷在手臂上,痒进喉咙深处,怎么挠都挠不到。




王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不见踪影。也找不到好友的行踪,王晰摇摇头,只好自己回家去。




之后,他就每天都来,有时候运气好,抢个前排,那人近的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把人扯进怀里。百老汇里的灯光湿润暧昧,他站在光影斑驳的人潮正中,望着光影交错里过分真实清晰的腰肢,目光化作一条火舌,肆意碾吻那颗开在侧颈上的黑痣。他喜欢那人在尾音飞翘时突然望过来的眼睛,五光十色的灯光照过来,都不及他眼里的熠熠神采。




有一天,他迟到了,来不及换下军服就匆忙赶进百老汇,舞台上只有四处晃动的灯光,他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抻着脖子朝舞台上探,急的手心出了汗。




“今天浅浅小姐好像不唱了诶。”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穿透嘈杂直达王晰的脑海,他回过头又低下头,那日吓丢他魂魄的少年就站在身侧。歌厅里烟雾缭绕,糜烂的灯光溜进他眼里,却依旧是同那天一样的清澈透亮。




王晰又一次愣愣地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努力地踮起来,无奈又不甘心地连带上几下小蹦,头顶的发丝跟着一飘一飘地,像一只跃在枝头的鸟,王晰总忍不住想去碰。




“您好像很喜欢她,经常看见您来。”




少年转过头来,晶亮的眼睛被灯光洇染的蒙上一层雾气,耳尖透着莫名的粉。




舞台上响起醇厚的歌声,王晰这才反应过来,少年是在同他说话。




“是的,可惜今天来晚了。”




舞厅里的人因为台上的表演开始涌动,他们像澎湃波涛里的两片舟,被人潮推挤着互相紧贴,瘦小的肩膀挨着他的大臂下方,王晰向后退了半步,把他圈进自己的空间里,生怕这小小的身子被人潮吞没。




王晰的喉结上下滚动,台上的歌声已经飘忽到九霄云外,只看到那人柔软蓬松的头发,隐隐约约一对秀气小巧的耳朵和白皙纤长的后颈。又因为个子的问题,被人潮挡的严严实实,像只第一次见逗猫棒的幼猫,抻着脖子上下地扑腾。




王晰不敢动,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把这人拦腰圈进怀里,那是一种没有任何缘由的冲动,连姓名都还不知道,他这颗心就被烘的快要软成一滩水。




“哎呀,结束了?”




少年一脸发懵地看着逐渐离去的看客,小小的脑袋不解地四处转动,王晰被他那飞来飞去的发丝弄的喉咙发痒,攥了攥掌心,喉结翻滚之后,嗓子哑的他一惊,




“要一起去喝点什么么?”




少年扭过脖子来看他,过近的距离让他的胸膛堪堪抵上少年的后脑勺,又大又亮的眼睛望过来好像要把王晰的心都望穿,他心房一抽,只觉得灵魂都被勾走了。




“好呀,我正好有点饿了。”




清澈的眼睛眯起来,真像一只小猫。




他们去了就近的咖啡厅,坐在窗边,昏黄的灯光把那人照的越发的小。来的路上他们交换了名字,他说他叫周深,不周的周,深浅的深,只差他七岁。




“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浅浅啊?”




周深双手捧着大大的杯子,小小的脸埋进杯子里,细细地啄一口,透亮的眼睛越过杯口,直直地看着呆愣的他。




“我?”




王晰回过神来,喝了一口水,




“我喜欢她的声音,有一种极致的美。”




“您见过她本人么?”




“没有。”




他看着少年伸出粉色的舌头沿着薄唇舔了一圈,手指跟着一起在杯沿上画圈。




“那您不好奇她长什么样么?”




“好奇啊。”




少年的眼睛莫名地暗下去,只是低下头把自己深深埋进脑子里。




王晰也没发觉,只顾自接着说,




“她带着个面罩又有这么好听的声音,谁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那要是他长得跟您想的不一样呢?”




少年的声音嗡嗡地像一只扣进杯里的蜜蜂。




“那我想我也会喜欢。”




周深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只觉得自己像一脚踩空一样,坠进那个人的眼睛里,他像是裹进温柔缱绻的浅滩海水里,男人的声音是被阳光晒的温热的砂石,摩挲地他后背发痒,柔软微凉的浪花又抚的他近乎要落下眼泪。




“能拥有这样的声音,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喜欢了。”




他就这样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笑,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么好看,细碎的额发遮地剑眉隐隐约约,凌厉的凤眼弯起来,牵动眼下的卧蚕,满眼的春意阑珊,他想,哪怕是再金贵高傲的小姐都会倾心于这个男人吧。




王晰就看着对面的人人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突然浅浅地笑开了,笑纹像花一样绽开来,明明是浸在昏黄的灯光里,却明媚的像是三月化开冰河的第一道生机,他听见他在人声噪杂的咖啡馆里,冲着他脆生生地开口,




“谢谢你,晰哥。”




尾音蜷着笑意,带着熟悉的柔媚风情。王晰就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加重,喉结翻动,他望着对面笑眼盈盈的人,少年托着下巴朝着外面看,纤长的脖颈在纯白的毛领里无限拉长,像是芦苇丛里倏然跳出的皎月,白皙的颈侧赫然一颗玲珑的痣,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疯狂亲吻的节点。




深深。浅浅。






“你那时候可把我骗的够呛,还来套我的话,小机灵鬼。”




王晰一手擒着周深的下巴,边吻着他的唇,边冲他抱怨。另一手隔着长衫在腰侧来回瘙弄,周深被他弄的泪眼婆娑,脸颊上已经飘起了大片的红晕,两只手虚虚挂在他脖子上,整个人就跟长在王晰身上一样。




“少帅,到时间了。”




门口传来低沉的嗓音,周深赶紧趁着他分神,把自己从那人的桎梏里救出来,可惜王晰眼疾手快,刚从膝头滑下去,就把他拦腰捞回来了。用拇指给他擦了擦唇上的水色,又给他整了整衣领,满意地冲他傻傻地笑。




周深被他弄的哭笑不得,一爪子呼过去,却不情愿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赶紧放开我啦,姨娘该等急了。”




说着就溜下来,提了东西,等王晰起身。




“这是啥呀?”




王晰站起来,双手搭着那人的肩膀,头凑到他肩窝上,要看那篮里的东西。周深把东西放进他手里,一边打开门,




“这是姨娘最喜欢吃的杏花酥。”




门外是那高壮挺拔的副官,大概是跟了王晰的原因,明明跟彬濠差不多的年纪就已经是一副老人做派,周深觉得可惜又因为这个副官当的确实尽责,所以待他就跟待自家那群小孩子一样。




“哎呦,向哲你是又长高了么?”




小个子的周老板站在一米九几的大高个身边就像一只在枝头扑棱的小麻雀,小脑袋仰的高高的才能对上副官的眼睛。副官偷偷瞥了一眼周老板身后的少帅,因为被忽视之后而格外阴冷的凤眼,大概李向哲要是应了他,下一秒就要拔枪把他击毙。可是周老板的笑容就跟冬日里的太阳似的,小脸裹在绒毛里,显得格外可人,副官的喉结颤了颤,顶住了少帅的死亡凝视,冲着周老板笑,




“没有啊。”




周老板咯咯地顾自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这是我南平的朋友给我的,可好吃了。”




李向哲后背上渗了一层薄汗,伸手接下揣进兜里,对着他说谢谢。




周老板小脸笑的明媚,还想再说什么,就被王晰揽着腰拉走了。




一月天,外面已经是天寒地冻,天上落起蓬松柔软的雪,周深忍不住伸出手去接,看那雪花在掌心化成几粒水,清澈的嗓音低低地叹,天真的好冷啊。下一秒,厚重的披风就裹上来,带着王晰独有的气息,泠冽得让他心房发颤,安心得让他顿生困乏,温柔的让他眼眶湿润。周深转头看他,那人的睫毛上落了雪,万丈光芒在眼睛里上下浮动,像电影里无限放慢的镜头,他克制不住地想去挽他的手,总觉得这样就能一辈子白头到老。




车停在对面的洋装店前,王晰瞥了一眼,凤眼里顿时染上了笑意。他任周深挽着自己,紧贴着走过马路,还一边分神地拿手去接雪花。




“还是小孩子么,嗯?”




他伸手刮了一下周深冻得发红的鼻子,从上往下地望进周深眼里,漫天的雪花落进他澄澈的眼眸里,纷纷扬扬,珍贵的像是小时候捧在手里的水晶球。




“切,上海好几年下一次雪,我可不得给个面子好奇好奇。”




小东西冲着他嘴巴撅得高高的,透亮的眼睛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王晰被他这幅持宠而娇的样子逗的咯咯直乐,




“等有空了,我带你去北平,那儿的雪特别好看。”




低低的嗓音落进雪里面,周深跟着他笑,突然想,年幼的王晰是个怎样的孩子,是否还没这么成熟稳重,在雪地里皮的像只猴儿,即便是在人前也是闹腾欢脱的。




王晰给他打开车门,他正要坐进去,就被那人圈住腰肢,




“你给我掸掸雪呗。”




虽然疑惑这突然的掸雪,周深还是听话地踮起脚,细小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抖落了一身的雪花。周深喜欢王晰的发,密密的,看起来很硬,其实也软软的,就像王晰,看上去像个冷面菩萨,可内心还跟个孩子一样,温柔又柔软。周深掸的飞快,他虽然喜欢王晰的头发,可这距离太近,王晰的眼神烫的像块烙铁,几乎要把他的心都烫穿了。只能粗略地给他掸一掸,又快速地替他理好,顶着红彤彤的两个耳尖,想赶紧收手。可王晰不想,攥着他纤细的手腕,一手把他拉的离自己更近,毫无自觉地朝他逼近,




“还没掸干净呢!”




周深被他近距离的低音轰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后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大脑短路,只能拖长了声音冲他撒娇,




“好啦~人家看着呢…”




小猫般咕噜着,周深的眼睛讨好地笑成两湾小溪,绕的王晰心都醉了,赶紧放他进车里,回头还不忘看一眼那洋服店反光的玻璃,转头就是一脸的乐呵。




“幼稚。”




灵巧如周深,自然知道王晰玩的什么戏码,不就是人家小孩子给他送了件衣服么,至于这么耀武扬威地在人家店门口显摆。坐进车里那副嘴脸,活像只偷了满手鸡蛋的老狐狸。




“我怎么就幼稚了?谁让他给你送衣服了?你是我的,我的深深,我的我的。”




老狐狸眼睛笑成一条缝,大大的手掌伸过来,十指交叉把他们两个的手锁的死死的。周深总被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弄的无可奈何,只能装模作样地嗔他一眼,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我挺想去北平的,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去看看那些被你生生撕开扯碎的天真烂漫,去看看那些被你抽离掩埋的心碎往事。我们去寻找曾经的你,去拼凑更完整的你,那个并不完美强大,但珍贵可爱的你。




“我愿意等,等你自己带我去。”




交叠的掌心里流淌出千丝万缕的暖意,那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抓住他,一切力量与勇气都传递进血液里,王晰笑着说,




“等你跟我结婚呗,我带你去那儿度蜜月。”




周深翻了个白眼,空着的手轻拍王晰的手背,




“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我这万千少女崇拜的魅力疙瘩,可是千家万户兜上来说媒呢。周老板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名分,做你月宫的老板娘啊?”




探过身子去看周深的眼睛,就看他抿着嘴唇,被自己逗笑,又故作严肃,憋得眼睛里泛起泪花。




“行了啊,魅力疙瘩,快到家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吧。”




车子在赭红色的大门前停下,周深要下车,就被王晰扣着手指扯住,嬉皮笑脸的人已是满脸的认真,深邃的眼睛牢牢钳住他,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发震,




“我是认真的,只要你说你愿意。”




周深被他这一眼看的血液倒流,生生咽下眼眶里的湿热,他转了转眼睛,看了一眼赭红色大门上漆金字体写的“王府”,只觉得格外的庞大金灿,亮的他脚步虚浮,抬不起头。




他只能晃晃王晰的手臂,眼睛里漾起粼粼的水色,他只软软地开口,尾音拉扯出无尽的绵延,他唤他,




“晰哥~”




像一只耍赖的猫。




他在本该一往无前的道路上又一次迂回后退,他想王晰该明白的,也会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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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年华 中

周深匆匆忙忙地跑下台,一路上还被人家逗乐。




“周老板,您今天怎么又用这招啊!”




“周老板,这掌声可还没停呢!”




“周老板,舞台在后面呢,您往哪跑啊!”




这东一个西一个的就知道耍嘴皮子,周深每个都嗔怪地瞪他们一眼,可这水光潋滟的眸子怎么凶,都是那一江春水绕指柔,不过是徒生了几缕粉桃气息。




周深关上了房门,趴在镜子前面,拧了毛巾要洗脸,今天他指了彬濠去接待高家少爷,所以这妆面就只能他自己画,平日里让小孩子摆弄惯了,换成自己弄反而生疏了。这不眼皮一颤,眼线就兀然向上飞起,成了只初生的燕隼。他本就动作慢,这一出错,险些赶不上上台,只好把另一只眼睛也画成这样就急匆匆的上台了,也不知道今天宾客有没有看出来的。




正对着镜子纠结,一阵木质的檀香将他严实地缠住,肩头一沉,一双臂膀就把他牢牢锁了起来。




“擦它做什么?”




那个人的声音抵着耳膜震荡进骨髓里,周深登时就觉得后腰一阵发软,受不住地侧头想躲开。




“嗯?”




那个人偏不放过他,追着他的耳朵呼气,深邃的眼睛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即便是光线几经折射,也削弱不了半分他眼睛里的侵略意味。




“这里面的衣服是谁给你做的?”




王晰探过头啄了一口他颈侧的痣,引得后者溜出一声低吟,细软的嗓子哑哑的,若有若无地拨撩人心。




“对街洋服店仝老板的儿子,他说是多做了一件,正好又是我的尺码,就给我拿来了。”




“呵。”




身后的人从喉咙咕噜出一声冷笑,臂膀蹭着腰侧滑回去,又顺着腰线溜上衣襟,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开外套的暗扣,露出精细缝绣的里衣。




“你试给他看了么?”




温热的指腹撩起外衣下摆,若即若离地碰触裹着腰身的绉纱,滚烫的指尖透过薄纱烫得周深耳尖发红,连连握住那人乱窜的手,




“哎呀没有,他把衣服塞给我就跑了,我明儿个有空还得去还个礼。”




宽厚的手掌一转,把小小的手牢牢攥住,强迫周深贴上自己清瘦的腰身。王晰望着镜子里的爱人,暗自庆幸,还好这人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傻愣愣地还套了外衣,要是光穿上这里衣,指不定这门口要招来多少的桃花。




镜子里的人被他困在身前,蚕丝的外衣被他剥到半褪,露出旗袍设计的里衣,隐约的绉纱上绣着密密的绣球花,金丝线扭成绽放的昙花,从颈侧的小痣开始一朵一朵顺着细长的脖颈往下开到胸口。下摆上又钻上数根鱼骨,把清瘦的腰肢箍的越发纤细,王晰抓着周深的手在那鱼骨上来回摩挲。




“你也别去了,等会儿我让向哲去买点送过去就行了。”




王晰看着那镜子里已经被蒸熟了的人,就忍不住笑意,低低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周深觉得两人贴的太紧,连带着自己的后背也一同震起来。他也透着镜子瞧他,一身军装束在身上,本该是满身的凌厉挺拔,可现在呢,弓着背硬是要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星眉剑目柔和成一江蜿蜒的水,周深忍不住地在心里喟叹,也跟着他傻兮兮地笑起来。少帅看他这副伶俐模样,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般,乐呵呵地拿指尖瘙着周深的掌心,又抱着他来来回回地晃,嘴巴里还黏黏哒哒地唤,




“深深,我的深深…”




傻犯到一半,门外就响起敲门声,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刘彬濠的声音,




“老板,我把东西拿来了!”




“知道了,你等等。”




周深仰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接着就嗔了镜子里的人一眼,提起脚踢了踢王晰的军靴,




“我这门上的锁多亏了你才有点用处,赶紧,去给彬濠开门。”




被使唤的人也不恼,侧过脑袋在小脸上偷了个香,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门。门也不开太大,就细细扯开一条缝,全然没有让人家进来的意思。




小孩子脑子灵光,看得懂少帅的意思,只把手里两提东西往缝里塞,闷声不响地就往回走。王晰赶紧唤住他,从兜里掏出几枚大洋,悄悄放进他手里,冲着他一阵挤眉弄眼。小孩子把钱收进兜进,冲他道谢,王晰赶忙挥挥手,放他走。




“彬濠?”




屏风后面的人,吊着嗓子唤了一声,刘彬濠还没走远正想应,就被王晰关在门外面。刚把那两提东西放在桌上,周深就从屏风后面出来了。他平日里不喜欢穿那些洋装,只觉得束手束脚,因而换下西服就是一身长衫。鹅黄色的长衫上缀了几瓣桃花,袖口围了一圈狐狸毛,衬着毛靴上短短的一圈毛,整个人显得小了十岁。




“他怎么没进来?”




纤细的手还揪在那繁复的梅花扣上,人已经朝着王晰走过来。




“我让他先回去了,这孩子忙活一天了都。”




边打着哈哈,边把这小小的人拉进怀里,周深大概也习以为常,不客气地就在他腿上坐下,把脖子往王晰眼前一伸,




“你把他支走了,这梅花扣,我系不来。”




乌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瞪着天,小嘴还嗔怪地微微撅起来,王晰被他弄得忍俊不禁,连忙是是是地应,手上也不怠慢,赶紧帮小祖宗把扣子系上,省的那一片白嫩的肌肤看的他口干舌燥。




“你呀,是不是又给他零用钱了?”




周深侧了侧肩膀随着王晰摆弄,另一边空着的手掀开盒盖,看了眼里面金闪闪的头饰,就又放了回去。看了一眼王晰,假正经地摆弄手里的扣子,一眼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这孩子心眼儿实,你给的钱他除了给我买些糕点,其他一个都没花,全被他那些师兄弟们讹了去。你这么总是给,让人说偏心受别人欺负的可是他呀。”




把另一提箱盒移到手边,满意看了眼里面的酥糕,又妥妥地盖好。衣服上的扣子扣的整整齐齐,王晰伸手揽住他的腰,讨好地冲他笑,




“他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性格又跟你几分像,我能不偏心么?下次我给他带点书什么的,这总行了吧!”




周深被他强词夺理的样子逗的直乐,伸手给他把遮了眼睛的额发拨到一边,手掌就干脆贴上那人锐利的侧脸,笑眼盈盈地望着他,顺口捡起个话题,




“今天这歌好听么?”




王晰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环着他的腰像是要把按进自己身体里。




“怎么想起来唱这首歌?”




周深的手指卷着王晰的一缕头发,狡黠地冲他笑,




“这不是时间特殊么!”




王晰看着他透亮的眼睛忍不住地想要亲吻,啄一口那人的额头,他想起那袅袅婷婷的歌声绕进血液里,即便相隔五年,他也依旧被拨撩的血气上涌。




那时候的周深还不是周老板,凭了一副好嗓子被百乐门的郑老板相中,正好替了那私奔远走的头牌。他又因为嗓音细软,身材娇小,穿上了华美的裙装,遮一副柔媚的面具。




百乐门的门口自此摆满了鲜花与书信,他的画报贴上大街小巷,人们唤他浅浅,那是与他的自我完全背离的申城名伶。




他唱花样年华的那天是王晰来申城的第一天。


王晰原是准备去留洋学声乐,可北平战火一烧,就烧塌了王家半边天,他咽下丧父之痛,年轻气盛的年纪里硬生生在一片军阀中杀出了立足之地。将军赏识他年轻有为,把申城放进他手里。在申城做督查的好友听闻他来,还没等他安顿行李,就急哄哄拉着他往百乐门挤。




他在沸腾的人声里不耐地皱起眉,下一秒就被一道声音劈开了心防,仿佛是一只蝴蝶,灵巧地钻进他血管里,四处扑棱翅膀,让他浑身发痒。他们离舞台有些远,他眯起眼睛,只堪堪看见那人修身的鱼尾裙上缀了星点的钻石,银色的腰链懒洋洋地圈着那人纤细的腰身,摇摇欲坠地拖出长长一截,晃的他心神荡漾。




好友低声问他,那男高音唱的好不好听,他愣愣地点头,满心只记得那人沙哑动情而细软撩人的尾音。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刺激。




一曲结束,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好友扯着往后台走,好友看起来已经是熟门熟路,绕过来来往往的演员,一个拐角,就看见刚刚台上的两人。那人被高个男人整个搂进怀里,面具被他摘下拿在手里,从背后看过去,能看见小巧秀丽的侧脸轮廓,王晰看着那人朝高个男人怀里靠,只想冲上去,把两个人拉开。




然后,好友就冲上去了,不过拉住的是那个高个男人。吓得那人赶紧带上面具,踏着不稳的碎步就往走廊深处的房间里跑,王晰见那高个男人被缠住,趁机跟着跑过去。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紧闭的木门背后就是揪住他魂魄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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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年华 上



“少爷,咱坐这儿。”




小厮引着来人,小心翼翼地唤。高家小少爷也没空回他,只一个劲儿扭着脖子四处端详。他刚刚留洋回来,又极喜欢听歌,父亲疼他,就叫人在这炙手可热的“月宫”留了一座。




说他炙手可热,不无他的道理,漆黑的铁栅栏弯成繁复的宫廷花纹,两只兔子手一分开,宾客们就如潮般迫不及待地踏入“月宫”。走过一截长廊,穹顶上画了只兔子,顺着墙壁三蹦四蹦地跑进一座宫殿,栩栩如生而身临其境,还想往下看看,就被眼前的大厅夺去了思绪。




正对的舞台通体银金色,两旁种了数株白色的桂树,淡色的叶子挂下来真有几分月宫的寂寥淡雅。舞台柱子用了象白色的罗马柱,直顶上十几米高,甩起奶白色的纱帐,随微尘拂动。灯光柔美朦胧似流水,蜿蜒连绵地透着纱帏照出来,隐隐约约似那树丛间绰约的月儿,勾着看客的心魄。




大厅里宽敞明亮,高高的穹顶用了西洋教堂里的透明玻璃,日曦俏俏钻过来,洒在木质的中式座椅上,落成五光十色的幻境。金丝楠木漏出金缕,把手上精雕细琢地落一只兔子,神态多变调皮。




熙攘的宾客在踏进大厅的瞬间不禁噤声,即便是拖动座椅,也是屏息凝神,生怕打碎了这月宫的平和。




高家小少爷站在那儿久久不能回神,手指揪着大衣上的扣子,被这中西交融的建筑怔得入了魔障,小厮见他这副着迷的模样,司空见惯,边引着他,边给他说,




“这可都是我们周老板自己画的纸样,亲自督的工。”




被小厮唤回了思绪,高家小少爷回神来落座,




“你们老板还真是有一手啊。”




“那可不,我们周老板可不只这么些本领呢,今儿您可得好好感受感受。”




小厮脸上那吹嘘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好笑,仿佛那周老板是他偶像,可劲儿地炫耀。高天鹤也不觉得跟着他笑起来,顺着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却忍不住挑眉。父亲一向疼他,买什么都是给他最上乘的,今天让他来听歌,自然是给他准备最好的位子,可他这前面怎么会还有一桌。




张扬地占着那舞台正对的地方,连着那把椅子都是不一般,椅面上放着锦缎裹着的棉垫,椅子上没有栩栩如生的雕塑,只是刻着素色华美的花纹,左边把手上一边刻了深字,另一边刻了个晰字。




“这座是留给谁的呀?”




高天鹤心里不服,指着这椅子就准备开火闹事儿。那小厮赶紧堆起笑脸来安抚,




“小少爷,这座是留给少帅的,从这月宫开业以来,他就没落下过一场演出,咱们这不得给老主顾一点优惠不是?您大人有大量,您这座可是咱们周老板特地给您选的呢,正好能看见整个舞台,少帅的座太近了,看着不舒服的。”




高天鹤被他一阵哄,哄的消了火,可心里总有点憋屈,还想说什么。突然,身边一阵风,他一抬头,臧绿色的袍子就从他眼前掠过去,本来还些窸窸窣窣的大厅霎时鸦雀无声,就看的那个人气势恢宏地走过来,身后跟了一个副官。那人身形颀长而挺拔,披了件臧绿色的披风,修长的脖颈上绕了一圈海狸皮毛,毛色发亮而绒厚,一看就是上好的材料。就见那人朝自己走过来,绿色军帽下一双凌厉的凤眼,深邃的轮廓,直挺的鼻梁,薄情的嘴唇,锐利的下颌角,用不着做什么,就是一阵泠冽,仿佛是那冬日里冰冻三尺的潭水,没有哪江的春水能化的开,也没有哪国的佳人能看得穿。




那个人就仿佛是西洋教堂里壁画上的神衹,披风下的两条腿笔直修长,顺着笔挺的裤缝一同束进皮革军靴里,禁欲的淡漠气息四溢。




“少帅好!”




身旁的小厮冲着他打招呼,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崇拜,高天鹤才回过神来,这就是那把椅子的主人。就看见那人的眼睛朝着看过来,细长的眼睛下面牵出浅浅的卧蚕,冲着那小厮应了声,




“彬濠,你今天怎么没跟着深深啊?”




低沉的声音比那唱片机的震动还拨人心弦,高天鹤想起那把大大的西洋乐器,老师拉响它的第一声就让他血液倒流,心跳骤停。




高家小少爷捂着自己运作不良的小心脏,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鹌鹑。




“老板要我招待客人呢,少帅,这是高家的小少爷,最近刚留洋回来。”




高天鹤挺了挺胸膛站起来,才发现那人高出他半个头,他朝他转过来,正好脱了披风,剪裁妥帖的军服裹着姣好的身材,赤金的军衔衬的他英气勃发,皮革的枪套挂在左肩,显出满身的肃杀冷峻。




“你好,我叫高天鹤。”




高天鹤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都在抖,对方随即摘下手套,与他握手,嘴角勾起一抹公式的笑,低低的声音在高天鹤的耳朵里嗡嗡地震。




“你好,王晰。”




不等高天鹤反应,王晰就顾自转身朝着他的位子走,看见那椅子上的棉垫忍不住弯起了眉眼,把头上的帽子交给身后的副官,眉开眼笑的坐了下去,左手在楠木把手上来回摩挲。




王晰落座了不一会儿,台上就开始放序曲,缠绵悱恻的音乐蜿蜒起伏,高天鹤趁着这个时候,跟他身边的小厮聊天,




“你们周老板呢?他不出来招待客人?”




“我们老板在后台准备呢,他可是我们‘月宫’的红人,令堂可喜欢听他唱歌了!”




“嗯?我爹?”




“对啊,老爷最喜欢听我们老板吊戏腔了。我们老板啊,样样都能上手,戏剧,歌剧,香颂,我们老板都拿得出手,今天他特地选了首曲子,说是他以前的红曲,您可要仔细听好了。”




这小厮,说别的事儿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一样,讲起他老板倒是滔滔不绝。高天鹤还想跟他说说话,就看他竖起一根手指抵着嘴唇,指了指舞台上暗下来的灯光。






渴望一个笑容


期待一阵春风


你就刚刚好经过






沙哑又柔软的声音撩起绰约的纱帐,高天鹤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随着这声音被那拂动的纱帏吸了过去。细软的声音在尾音处勾起细小的缱绻,沙哑的气声拨撩着心尖,像一片羽毛拂过眼睑,柔软地令人发痒。




高家的小少爷此刻已经无法动弹,直觉得这声音生生扯去了他的所有思绪,将他扯进灯火阑珊的小巷深处,台上的人就从雾气迷朦里款款走来。




蚕丝质地的外装裹住娇小纤细的身躯,挺括的剪裁勾勒出精致的骨架,流畅地滑过肩头,又在窄小的腰身处倏然收紧,把腰肢箍成一叶小舟,随着那人一举一动舒舒地摇晃。里衣用了朦胧轻浅的绉纱,米金色的绣线在胸口蜿蜒成一朵朵昙花状的旗袍扣,盘旋而上,攀附住那人白皙的脖颈,若有若无地吻着颈侧那颗痣。西装外套上缀着满簇的夜合欢,淡色的花束开在丝光里,又平添几分圣洁与纯粹。




高天鹤看着逐渐清晰的人影,倒抽了一口气,那银白色的桂树下,歌喉婉转的竟是个男人。




这是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即便是留洋三年学尽了乐理,也未曾与这般绝美的声音谋面。哪怕是简单的低吟,也要悱恻得虐心虐肝,像是根银针戳着腰眼,受不住的痒意,止不住地颤栗。




我像是着了魔


你欣然接受


别奢望闪躲




绰绰树影下的人微微颔首,眼波随着歌声四处流转,偶尔对上座上宾客,便到处都是抽气声。明明是唱着那糜烂诱人的歌,眼睛却明亮通透的似一截冰棱,藏了一抹玉轮,纯粹不可亵,遥遥不可及。




让我狠狠想你


让这一刻暂停




声调突然拔高,音乐骤然停止,娇小的人在一片寂静里走到舞台的中间,突然眉眼弯弯地冲着舞台前面笑起来。




他脖颈上的痣颤了颤,最后一句歌词如同欲流奔腾之后缠绵的春水,眷恋地流淌而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恍惚的餍足,仿佛是一场情欲过后,长久的回味与缱绻。




都怪这花样年华,太刺激。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淅淅沥沥的掌声逐渐澎湃,赞美声翻涌上穹顶,周老板眉眼里笑出两弯新月,双手抓着话筒抵在胸前,朝着各个方向鞠躬,褪去唱歌时遥不可及的模样,顿时多了几分乖巧伶俐。




也不知道是谁在下面喊了一句,宾客们开始吵嚷着要他再来一首,周老板也不恼,双手捧着话筒就开始唱。




唱了一段西洋歌剧,用了美声的唱法,声音又成了一种不一样的美。唱歌的人就唱着唱着,唱回纱帏里去了,尾音飘散在层层白纱里,吟唱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宾客们都被他逗的哭笑不得,只能对着空荡荡的舞台报以掌声。




高天鹤也跟着鼓掌鼓的起劲,一转头朝着王晰那儿看过去,却发现那座上空留一把椅子,连之前的软垫也一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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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微镜女孩再战

王晰老师焦急而霸道的小手


真的要被lowC老师肉麻死了,第一次磕这种禁忌cp磕出鸡皮疙瘩,王老师真有一手👍

真的是我见过最爱聊天的cp惹🙂

The Chance of Love (八)

chapter 8








之后这就成了他们的约定,他每天披荆斩棘地去见他,巴着墙头的样子像个愚蠢的勇士,但沈昌珉觉得值得。越过围墙的瞬间,就能看见郑允浩,那个人站在喧闹的色彩里仰着脑袋冲他笑。这道矮墙仿佛是一道隔断,里面是荒凉冰冷的地狱,另一边是缤纷温暖的天堂,而他攀过这短暂无趣却艰难的人生,如同一般凡人一样颤颤巍巍地渴望着光亮,力量,温暖。




渴望着郑允浩。






他们都聊什么?沈昌珉不怎么开口,他从不跟郑允浩说自己的真实情况,打架过,被孤立,他不说。郑允浩问他好不好,他说好,捡着自己看见的芝麻事,又添油加醋地编上几句,就搪塞过去。把那些内心的心酸,委屈,不安一并地敛进那张夸张的笑脸里,他想郑允浩该理解,毕竟他攀上这堵矮墙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但所幸,郑允浩就像没发觉一样,依旧对着他喋喋不休,有时候就随手抱起一个娃娃,给沈昌珉介绍,说他什么性格,最喜欢吃什么。小孩子就搂着他的脖子,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沈昌珉觉得嫉妒但也觉得美好。郑允浩总是会把小孩子抱起来给他看,要他们叫他哥哥,小孩子的手软软的,带着畏缩,小心地握住他的指尖。幼小的生物眨着眼睛,带着希冀和纯粹望着他,那是和郑允浩一样黑白分明的双眸,而带来的同样是冲击心脏的柔软和美好。




沈昌珉没有弟弟妹妹,与同龄人的漠然,让他从没去正眼瞧过小孩子,在他眼里小孩子是幼齿烦人的,是无理取闹的。因而,对待那些被郑允浩抱着越过围墙跟他打招呼的孩子,沈昌珉是生涩而木讷的。被叫哥哥的时候耳朵会发红,他学会把自己挂在矮墙上,这样他可以用掌心去感受那只小小的手,有时候他会多带一颗糖,遮遮掩掩地送给他们,他叫的出每个孩子的名字,甚至连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都了如指掌。




久而久之,山雀班的孩子都知道,隔壁小学有个昌珉哥哥,是个了不起的小四生,中午的时候会出现在矮墙上,但是只有一张脸和一双手。




可是,脸很帅气,手很温暖。




然后每到中午,沈昌珉还没有翻过矮墙,就已经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他用力一抻,矮墙背后,已经是一群期盼的笑脸,他总会忍不住的流泪,但又拼命忍下眼泪。孩子们因为他的出现欢呼雀跃,郑允浩站在那片欢声笑语的中,踮起脚尖接过他的巧克力派和糖果,温暖潮湿的指尖抚过他蹭了墙灰的手心,像是把所有的力量都放进去,他对他说,




“谢谢昌珉哥哥哦~”




然后他听着此起彼伏的道谢,坠进郑允浩的眼睛里,深黑色的瞳仁像一面湖水,沈昌珉看见了自己。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笑脸。




他曾经以为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六月份的雨总是绵延不绝,把暑假的热气吹进学生的心里,也把期末考试的凉意一起塞进来。沈昌珉托着下巴窗外,接连一周的梅雨,让沈昌珉浑身难受。他和郑允浩有约定,下雨天不准去找他。沈昌珉曾经试过,撑着伞去找郑允浩,结果被后者以以后再也不要来为威胁,放弃了尝试。所以现在,他只能跟同龄人关在一个房间里,看着窗外雨里的滑梯,渴望这雨快些停。




雨停的第一天,沈昌珉就迫不及待的跑到围墙边去,他最近拼命喝牛奶长高了不少,只需要踮脚就能趴上围墙。




可是围墙那边只有一窝小豆丁,看见他的头探出来了,就在那里叫他哥哥。




“维他命允浩老师呢?”


沈昌珉问。




“跟小红老师在一起呢!”




被糖果贿赂过的小豆丁们诚实地向昌珉哥哥透露讯息。




“小红老师?”


沈昌珉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简单。




“对啊!小红老师总是来我们班找允浩老师。”


“小红老师肯定喜欢允浩老师。”


“我看见她每次来都红着脸呢!”


“对的对的,还每次都给允浩老师带便当吃。”








“那允浩老师什么…”




“在说什么呢?”




穿了一件黄色短袖,郑允浩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你去做什么了?”




乖巧的小鹿难得一副强硬的样子,郑允浩摸了摸鼻子,深黑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含含糊糊地回没什么。




沈昌珉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过去,心里却不是滋味,只觉得这雨下得太多,空气里的潮气黏黏哒哒的,弄得他开心不起来。也没说上几句话,顾不上郑允浩疑惑的眼神,沈昌珉就回去了。




下午又开始下雨,潮湿的水雾从窗外钻进来,沈昌珉整个人氤氲在水汽里,却不肯关窗。




不远处的矮墙后面,郑允浩和一个女孩子站在一把伞下,遥远的距离在雨雾里更加难以捉摸,沈昌珉一动不动地盯着看,想他们大概是笑着的吧。




之后的雨,整整下了四天。




周一,沈昌珉抓着一盒曲奇朝着矮墙那跑,上周末关东老舅从日本回来看他,沈昌珉硬是缠着他,做了个曲奇饼干。




“昌珉?”




郑允浩的声音从墙的那头传过来,沈昌珉兴高采烈地踮起脚,把手里饼干递给允浩老师,他今天穿了一件西瓜红的T恤,衬的脸颊粉粉的。




“老师,吃饼干。”




把饼干放进郑允浩手里,沈昌珉飞快地收回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扣着墙壁,一双大大的鹿眼四处转动,却始终绕着郑允浩。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曲奇,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像一只好奇的小狗,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黝黑的眼瞳跟着向上滴溜,随后,圆圆的眼睛迅速地变成两抹弯月,两颊的肉肉弹出来,整个人都像一只偷到好东西的小狐狸。




“嗯!好好吃!”




唇边的痣跟着嘴巴上下跳动,沈昌珉总想伸手去摸一摸,这是否是这个人贪吃的记号。沈昌珉把自己的左手往回又藏了藏,跟着郑允浩笑起来。




“诶!允浩老师?您在做什么?诶?哪里来的学生?”




突如其来的香水像一把利剑划破两人之间弥漫的牛奶气息。一个女孩子,抱着一只罐头,穿着跟郑允浩颜色差不多的衣服,扎着马尾辫,过度装扮得脸像一堵刷白的墙。




“哦,小红老师,这是昌珉,我以前的学生。”




“诶?都这么大了还跟你关系这么好哦?这么帅的小男生不去谈恋爱么?”




女孩子的眼神在沈昌珉脸上长时间的停留,不加掩饰地审视让沈昌珉头皮发麻,而两人对话之中所显示出的亲密又让沈昌珉胃里一沉,一种莫名的情绪卷走了理智,他突然觉得今天的围墙变高了,高的他脚尖都踮到发酸,却还是融不进去。




“对啊,这是昌珉给我的曲奇,要尝一个么?超好吃!”




郑允浩捏起一块饼干朝女孩儿送过去,女孩儿因为这么一下,立刻就红了脸,小心地接过来吃,




“嗯!真好吃!”




眼睛因为好吃而睁得大大的,沈昌珉却已经无心再去观察。郑允浩把饼干给她的那一刻,沈昌珉觉得自己的心不跳了。从某个方面来讲,沈昌珉希望郑允浩可以自私一点,至少在分别人饼干这一点上自私一点。沈昌珉说不清楚个中情愫,只觉得这是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而郑允浩给那个女孩的姿态就仿佛这只是一般的零食。沈昌珉觉得自己的左手虎口火辣辣的疼。




“诶?小红老师,你来找我有事么?”




“哦,这个,我自己做了一点巧克力,做得多了,想拿来给大家一起吃。”




哦,难怪,除了我以外,想要送他东西的人根本数不清。




女孩子的眼睛看着郑允浩,带着希冀,带着试探,还有,喜欢。




“小红老师表白了!”


“小红老师要当维他命老师的女朋友了么?”


“小红老师喜欢维他命老师~”




小孩子们一拥而上,女孩子的脸蛋都红上几分,眼睛里的心动明显地就要晃出来。沈昌珉只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击中了他,他无法呼吸。




郑允浩被小孩子们闹的尴尬,只能收下这一盒巧克力,想着可以拿给沈昌珉吃,可一回头,挂在墙壁上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昌珉?昌珉?”




跳来跳去的人喊着他的名字,沈昌珉缩在矮墙的背后不敢回答,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跟左手虎口处一样,被烤炉烫伤的像针刺一般疼。




他和那个女孩一样,给郑允浩送吃的,和那个女孩一样,抬头看着郑允浩。




他和那个女孩一样,


喜欢着郑允浩。




可他又和她不一样,他在墙的这边,她在墙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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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nce of Love(七)

Chapter 7




后来沈昌珉开始交朋友了,他长得高又好看,成绩又好,自然有不少人想和他交朋友,可能沈昌珉天生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现在放下那层淡漠的面罩,自然是人气爆棚,不过沈昌珉知道这些都不算朋友,所以,放学之后该有的大人社交概不参加,照样还是朝着幼儿园里跑,急冲冲地比六年级的学长学姐出去约会还着急。




沈昌珉升上三年级的时候,教室也换到了三楼,矮矮的围墙再也遮不住允浩老师明黄色的卫衣。




沈昌珉成为小三生的第一个早自习,就爱上了窗外的风景。




他们离得不近但也不远,沈昌珉看郑允浩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玩偶,颜色饱和度极高的衣服让郑允浩从一堆人里跳脱出来。他看着他沿着那条宽宽的马路摇摇摆摆地走进学校,空着的手轻轻扬起来,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小企鹅。幼儿园中午没有午睡,他总能看见他跟一群孩子玩耍,像他那时候一样,把他们抱起来举高高。高挑的身形拉扯的颀长,他仰着脑袋在原地飞快的旋转,沈昌珉总会想,那时候他们看起来也有这么幸福么?




郑允浩有个习惯,是沈昌珉上了三年级才发现的,临近放学的时候,郑允浩会跑到围墙旁边张望。三年级的放学时间比一二年级晚一些,沈昌珉捏着手里的国文课本心不在焉地朝外看。一米八几的人抻着脖子朝围墙那边看,还时不时踮个脚。讲台上老师还停不下来地讲着课文,提高了嗓门企图压住学生们躁动的心,




“月が绮丽ですね。”




老师的声音飘过来像一团雾,沈昌珉看着那边蹦蹦跳跳的郑允浩,突然忍不住地跟着叹,




“今晚的月色真美。”






“喂,昌珉,你怎么又去隔壁幼儿园啊,跟我们一起打球啊!”




同桌的民灿拉住急匆匆的沈昌珉,顺便把周围一帮人都聚集过来。




“对啊,这么离不开女老师哦,初恋哦?”




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整个班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沈昌珉不想多跟他们说话,只是伸手扯开民灿的手就匆匆往外赶。




“喂,人家去找的可是个男老师。”




还没走出班级门口,迭起的私语就纷纷扎过来。




“啊?男老师当什么幼儿园老师,恋童癖还是娘炮啊,哈哈哈哈哈哈。”




“哦,我知道啊,还叫自己维他命老师,我去,好恶…”




皱着眉头大声说话的人被打倒在地,沈昌珉把书包狠狠地砸向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刚刚说话的男生。少年凌厉的轮廓初见雏形,修长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陷于眉骨下的眼睛带着最直白的愤怒望过来,闪电般击中对方。




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些同龄人就像是被瞬间注入模具里的铸液一般,凝滞却又冒着尴尬的蒸汽。




直到班主任的一声大骂,




“沈昌珉!你给我过来!”




沈昌珉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母亲在一旁不停地鞠躬道歉,他看着那个白痴洋洋得意的样子却无能为力,令他难过的不是无法言说的委屈,而是母亲看过来失望的眼神。




他突然很想郑允浩。




在所有同龄人大声嘲笑他的时候,那个人用一双大手把他带离那刺人的目光,他笑着看着他,告诉他昌珉做的很棒。




母亲拉着他,朝着一辆陌生又熟悉的车里走,一言不发。




“昌珉?”




郑允浩的声音突然蹿进来,昌珉抬头望过去,却被母亲一把拉离,几乎是把他塞进车里一般,生气的母亲像是个要杀他灭口的仇人。




后视镜里映着与他相似的脸庞,近半年不见的男人顺着光线反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昌珉开口叫了一声父亲,却只觉得生疏又拗口。




男人沉默地发动汽车,沈昌珉趴在后座上朝后张望,只看见郑允浩越来越小的身影,脸上的担心渐渐模糊,沈昌珉突然觉得自己错了,他都没来得及把今天的香蕉奶昔拿给他。


之后,沈昌珉又成为了班里独来独往的存在,他不在意,不管是每次他走进班里时响起的私语,还是那些同龄男生狐假虎威的试探,沈昌珉不以为然。




他早知道,这些人永远不可能会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们不过是他这个年纪的证明。




可唯一让沈昌珉焦躁的是郑允浩。




以前自由的放学时间被母亲强硬地收走,他甚至来不及朝隔壁幼儿园里迈一步,母亲就抓着他的手,把他带离。




买来的巧克力派越积越多,午睡课的铃声响起来,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股脑涌进院子里玩耍,沈昌珉觉得他得去看看那堵矮墙。




那些同龄人沉浸在短暂的睡梦里,他攥着手里的巧克力,悄悄地去找他。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刺激的时刻,要飞快而迅速,要安静而隐秘,他要穿过一大片暴露的操场,去到那面墙前,他想个冲锋陷阵的士兵,他应该要害怕要胆怯,可是满心只剩下喜悦和激动。




可是那堵墙好高,十岁的孩子踮起脚也够不上,只能抻着脖子喊,




“允浩老师?允浩老师!”




“嗯?昌珉?昌珉是你么?”




软糯的声音像一道电流冲进沈昌珉的大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十岁的孩子抻直了手臂,死死地扣着墙头,用力一跃。




高高的屏障之后是什么光景?沈昌珉坐在三楼居高临下的时候不曾想过。如今他用尽全力,看见的,是从没见过的美景。




他今天穿了那件明黄色的卫衣,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拳头大的小脸懵懵地扬起来,正午的阳光是飘在空气里的金色纱雾,被沈昌珉挡住了一半,剩下的化作光亮一往无前地跳进郑允浩的眼睛里。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举高高的那一刻,他在他的影子里抬头看他,四周模糊失真,他们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只有对方。




沈昌珉在体力不支的最后一刻,止不住在心里感慨。




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看。




“昌珉?你怎么了?昌珉?”




郑允浩在矮墙后面跳来跳去,试图掌握沈昌珉突然消失的原因,十岁的男孩子满身的自尊心,顾不上酸痛的手臂,又一次攀上围墙。




“给你。”




小孩子把巧克力递过来,被体温融得发软的巧克力看起来不怎么好吃,郑允浩却觉得一定很合他口味。




“你这几天都没来。”




郑允浩撕开包装,小心地咬了一口巧克力,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是深切的担心。




“你还好么?”




沈昌珉觉得自己真的太缺乏锻炼了,只是这么一会儿,就手臂酸痛得眼框发红,他把自己从围墙上放下来,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他好么?




他不好。




他有一大堆的委屈想跟他说,说他打人了因为有个人说他坏话,而且很难听。说因为这件事老师和母亲都莫名其妙地对他改变了看法,仿佛他变成了一个让他们失望透顶的人。说他觉得做个小学生好累,突然很想做回那个幼稚的幼儿园小朋友。




沈昌珉抿了抿嘴巴,又一次趴上去,他看着郑允浩担心的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是有一天,允浩老师也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可能会死掉。






沈昌珉看着郑允浩,




笑起来,




“我跟朋友们一起去打篮球了,以后就只能中午来找老师玩了。”






“交朋友了啊…”




重复着沈昌珉的话,郑允浩的声音在风里晦涩不清。




“老师可以跟我约定么?每天中午我来找你玩。”




趴在墙头的孩子说着话,声音里打着颤,小小的手抠着墙皮,努力的样子让郑允浩无所适从,这背后的感情郑允浩不敢去想。却还是伸长了手,忍不住去触碰那双发红的小手。




他真像一头初生的小鹿。


郑允浩的指腹摩挲着沈昌珉突起的指节。




“我一直都会在这,只要你还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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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nce of Love(六)

chapter6






“现在想起来,我们两个好肉麻。”




沈主厨单手打着奶油,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冲着对面的小郑老师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小郑老师冲他做了个鬼脸,估计是不赞同他的话。




但沈昌珉没说错,确实肉麻又矫情。夏末的时候,小学生沈昌珉穿上双排扣的校服,兴奋地站在校门口,然后兴冲冲地向郑允浩打招呼。




沈昌珉升上去的小学就在幼儿园隔壁,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围墙。




不少雄鹰班的孩子都在这所小学,所以每天,都有一群小不点乌泱泱地往幼儿园里跑。沈昌珉也是其中之一,甚至保持了从没缺席的良好记录。小学上学时间比幼儿园早,所以沈昌珉每天就在上学路上买一块巧克力派,小心地揣在书包里,等到下午放学了,就双手供给维他命老师。中途也变过几样,因为妈妈说老是吃巧克力派会长蛀牙,所以为了防止允浩老师痛痛,沈昌珉会不定期的更换贡品,草莓蛋糕啊,香蕉奶昔啊,允浩老师吃起来也都是很可爱的。




再后来,他们变成了二年级,认识了新的伙伴,二年级的学生已经是完全脱去幼儿园印记的大人了,该有自己的生活,要有自己的应酬,所以每天放学去看允浩老师的人少了一大半。沈昌珉不在乎,反正也没有跟谁结伴的意思,恰恰相反,沈昌珉高兴的不得了,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甜点送给允浩老师了。




日复一日,每天跑进幼儿园里的小学生前辈越来越少,郑允浩虽然早就想到了,但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空虚。




“允浩老师?”




小孩子的声音脆脆的,像掉进玻璃罐里的水果硬糖,熟悉的巧克力派递到眼前,郑允浩的嘴角登时就忍不住上翘,他蹲下身子,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需要蹲下了。郑允浩收下巧克力派,熟练地打开,双手捧着开始恭敬地吃。然后,二年级的沈昌珉就开始熟络地帮他整理桌椅,就像他还是雄鹰班的小鹿一样。




“亲故都出去玩了,昌珉不一起去么?”




郑允浩一点都没发现,自己对沈昌珉帮忙这件事心安理得都什么不妥,嘴里嚼着巧克力派,咕囔着问。沈昌珉整理椅子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就不再说话。可郑允浩偏偏还要问,




“昌珉妮,在学校里有好好交朋友么?”




沈昌珉已经收完了一边的椅子,没回答,就是点了点头,又开始往回收另一边的椅子。




“那怎么每天都来这儿呢?老师这里明明那么无聊…”




“不是啊!老师这里一点都不无聊!”




收拾椅子的孩子突然高声打断他,大大的眼睛着急地看过来,烫得郑允浩一愣。随后沈昌珉就像是后知后觉一样,无措地垂下眸子,睫毛扑扇,可爱的招风耳整个都红了,像两瓣西红柿。




郑允浩的嘴角又忍不住向着两边跑,他总觉得今天的巧克力派甜度有点过了。郑允浩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帮沈昌珉一起整理,




“那昌珉多跟我说说话呗,老师其实很怕寂寞的~”






后来,日复一日,每天一个小时的对话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刚开始大部分时候是郑允浩主导,后来沈昌珉也开始回应他。他们坐在夕阳里的地板上,交换各自的梦想,希冀,迷茫,不安。有时候郑允浩真的觉得沈昌珉不是个小孩,残存稚嫩的仿佛只有他的外貌,而内心是远比郑允浩来得淡漠现实的成熟。郑允浩总是越想越心疼,他宁愿沈昌珉整天跟个熊孩子一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也不愿他这般懂事,仿佛人情冷暖早已尝遍。




“昌珉也要好好交朋友哦,总是一个人,太寂寞了。”




郑允浩蹲下来给他整理外套,夕阳把他的头发烘得暖暖的,郑允浩抬起头望着他,整个人被沈昌珉的影子拢进阴影里,眼睛里却闪着光。他看着他,表情寂寞的像是与他感同身受,沈昌珉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郑允浩的眉眼舒展开来,笑容看起来傻乎乎的,




“昌珉这么帅,肯定有很多人想跟你做朋友哦~”




被郑允浩的花言巧语骗得晕晕乎乎,沈昌珉赶紧和郑允浩挥手道别,尽力在耳朵爆红之前离开允浩老师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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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nce of Love(五)

Chapter 5





“那天你抬起头看着我,像一头初生的小鹿,我就觉得你笑起来肯定特别好看。”




沈昌珉还是忍不住,越过肩头,吻上允浩老师肉肉的嘴唇。郑允浩抚着沈昌珉脑后短短的发茬,心思已经跟着那双眼睛飘远。




沈昌珉。




郑允浩教师生涯里第一个四目相交的学生,同时也是郑允浩第一个记住的名字。对于一个老师来说,这个学生应该是意义重大的。




郑允浩记性说不上特别好,但关于沈昌珉的事,总是事无巨细都记得格外清楚。




他记得他工作的第一天,站在门外偷偷的看他未来的学生,哄闹的教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沈昌珉。可爱稚嫩的脸庞上透着微妙的漠然,从一片吵闹中跳脱出来,自头顶发旋里旋开的寂寞围成一道屏障,从头到尾的格格不入。




然后下一秒,那个孩子突然望过来,一双圆滚滚的鹿眼登时闪起光,一下子就抓住了郑允浩的心脏。




第一次摸到沈昌珉头发的时候,后者正在因为大声喊到而被同龄人嘲笑,一对招风耳被笑声烫的红红的,小鹿眼睛里蓄起一汪水,郑允浩登时觉得呼吸不顺,三步并着两步就要赶去斑比的身边。




孩子的头发看上去硬硬的,摸起来却软软的。




郑允浩感受着掌心下面传来的瑟缩,忍不住地跟着难受,他蹲下身来对上那双受宠若惊的泪眼,觉得好像是大雨前的乌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郑允浩绞尽脑汁安慰他,却始终觉得言语无力表达他对这个孩子想要说的话,可是万幸,那个孩子笑了,像个天使一样,含着金灿灿的泪珠,圆圆的眼睛弯起来,流光溢彩地像雨后的彩虹,肉肉的小脸开心地皱在一起,郑允浩忍不住跟他一起笑。他闻着小斑比身上淡淡的皂荚气息,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在郑允浩心里沈昌珉到底是个什么人?即便是从小看着沈昌珉长大的郑允浩自己也理不清楚。




首先有一点是肯定的,沈昌珉绝对是整个幼儿园里最好看的小孩。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的身高,之后的身材走势可见一斑,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不一样的感觉。每天校车朝着他开过去,郑允浩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阳光底下,影子拉的长长的,像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苗,迫不及待地要抽枝发芽。




沈昌珉小时候脸不像现在那么狭长立体,相反的是圆圆的,可是巴掌大的小脸上又神奇地把五官都长得好好的,还是没长开的年纪,就已经鼻梁高挺眉骨立体,棱角藏在婴儿肥里跃跃欲试,冒着蓬勃的生长气息。




所以每当沈昌珉站在校车上跟他挥手再见的时候,郑允浩总是忍不住想象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校车缓缓驶开,变成小小的不会回头的点,他又忍不住喟叹,相逢短暂,一想到沈昌珉的未来里没有他,就从心底里泛起一阵酸意。




沈昌珉将来什么样?郑允浩无数次想象过,他可能会是个明星,可能会是个精英人士,可能会是医生,警察等等。无一例外,对他来说,沈昌珉的未来是光明无限的,他看着他,就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会有和别人不同并且卓越不凡的人生。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郑允浩必须得说,六岁的沈昌珉身上有很多令他羡慕的地方。比如沉稳的性格,郑允浩是个丢三落四鬼,拖鞋,手机,钥匙,只要在他手里一定都会长着翅膀飞去莫名其妙的地方,而沈昌珉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总是沉默地拉拉他的衣角,把手心里的东西交给他。再比如做任何事情都尽善尽美的个性,沈昌珉捏的饭团总是最可爱的,画出来的画也是最有创意,连歌声都要比别人好听上几倍。




可郑允浩有时候又总会担心沈昌珉以后会被人欺负,担心他内向害羞又个性凉薄,不懂为人处事,四处是碰壁。在他与他相处的一年里,沈昌珉鲜少,几乎是从未向他传达过自己的情绪,他几乎拒绝求助别人,老师不会,更不要说同龄人。他总是远离人群,躲开喧嚣,隐于孤独。关于这件事情,郑允浩跟班主任老师讨论过,后者觉得这就是个性使然不用强求。可郑允浩不觉得,那天冲他望过来的眸子那么亮,像一只困在洪流中的幼鹿,让郑允浩难以拒绝。就好像,当他被孩子们重重围住时,他偶尔看见的沈昌珉的脸,闪着光亮的眼睛


默默暗淡,郑允浩拒绝不了,甚至无法自持地向他走去。




如果有哪一个瞬间让郑允浩觉得自己能来当老师真的太好了,就是沈昌珉笑起来的时候。小孩子被他托着转圈,明明轻的像片羽毛,却让郑允浩小心翼翼。他仰着脑袋,用难得的角度看着眼前的孩子,四周的景物模糊起来,光影交错间,他站在沈昌珉的影子里,沈昌珉眼睛里的快乐成了他唯一的光,天旋地转,郑允浩晕晕乎乎地想,管他什么事业有成,卓越不凡,只要昌珉开心就好了。




小郑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亲哥金希澈看的透彻给出了最准确的回答,小郑老师是个活在漫画里的人。做事中二热血,对人温驯纯良,而爱情也有一种少女漫画特有的狗血憧憬。所以总而言之,什么能打动小郑老师的就是漫画情节般的爱恋,而沈昌珉毫无疑问,就是郑允浩最希冀的漫画情节。




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沈昌珉在某些时候太让人心动。且不说漫画里都画不出的俊俏小脸,沈昌珉的行为举止每一下都可以印成漫画,让小郑老师夜不能寐。小朋友拿沙子砸小郑老师的时候,沈昌珉会拉着老师躲开;总是主动帮他收盘子,让郑允浩可以多吃一会儿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还总是做的最好,最让郑允浩心动的是每天都举到他面前的巧克力派。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孩子觉得他超喜欢巧克力派,但是每次这个孩子强装冷酷地把巧克力派递到他面前,郑允浩都会莫名的一阵心悸,更不要提这个孩子还每次都亮着眼睛坐在他边上看着他吃。作为一个六岁的小孩,沈昌珉的推拉技巧实在是炉火纯青。




可是,时光飞逝,春去秋来,冬走夏又至,郑允浩还来不及把沈昌珉看个明白,就要带着笑容挥别他的小鹿。




沈昌珉和郑允浩的第一个bobo就是在毕业典礼的那天。整个幼儿园比以往更加的缤纷,五彩的气球,绚丽的彩带,音乐声不断,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冲着他挥别,笑容灿烂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郑允浩却止不住的难过,一想到这些孩子都要离开了,就寂寞地跟自己孩子要出去流浪一样。




沈昌珉是被他妈妈牵着拉过来的,脑袋压得低低的,被四周零零落落的场景衬的更加可怜。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孩子。




也是郑允浩最不想告别的孩子。




郑允浩不喜欢哭,可是看着沈昌珉难得外露的情绪,也不自主地跟着咬起嘴唇。




“昌珉妮,恭喜你要变成小学生了哦~”




郑允浩弯下身子双手把毕业证书交到沈昌珉手上,声音抖得像暴雨里的飞机。肉肉的小手伸起来揉了揉眼睛,过了好久才接住了证书,一碰就是一个水印。




沈昌珉把毕业证书往妈妈手里一送,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派,往郑允浩手里塞。




“昌珉…”




他接过巧克力派,伸手揉弄沈昌珉的头发,软软的发丝蹭着掌心,郑允浩的心脏痒的发痛,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涌,却怎么都无法传达。




这之后就见不到了啊,这个孩子的未来就彻底无关了啊。




“昌珉妮…”




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过来,郑允浩只觉得自己被一场瓢泼大雨淋了满身的疲惫。




这个孩子一哭起来,郑允浩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昌珉妮~”




小心地给他抹眼泪,滚烫的泪珠烫着他的指尖,郑允浩在深呼吸之后,冲他笑起来,




“wuli 昌珉妮,要永远健康快乐啊~”




千言万语都无力苍白,此生只愿你平安无事,万事顺遂,圆满喜乐。




郑允浩瞪大了眼睛转了转,冲着一旁沈昌珉的母亲,露出一个丑的要命的微笑,正准备直起身,就被沈昌珉抓住了围裙带。




一直沉默的孩子固执的抓着他的带子向下扯,直到他蹲下。平齐的视线里,那个孩子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氤氲着湿意,小脸上飞着红晕,连带着招风耳都是一片通红。




郑允浩不知道他要干嘛,但也不想出口催促,只是长久地看着沈昌珉的脸,像是要把他刻在眼睛里。




过了很久之后,沈昌珉才开始有反应,小小的手软软地贴上郑允浩的脸,温度偏高的掌心险些烫落了郑允浩的眼泪。




他听见沈昌珉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像大片大片的棉花糖填充进心脏,把那里填的鼓胀而甜蜜,




“维他命允浩老师,喜欢。”




那个孩子冲着他弯起笑眼,一如初见时,像个天使一样,初夏的风吹乱了郑允浩的头发,木槿花的香气四处流窜,他眼睛里的孩子踮起了脚尖,视线停留在沈昌珉还不明显的下颚线上,额头传来温软的触感。




那是从没有过的感觉,那个孩子落在他额头上的吻是温暖的是柔和的,裹挟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在最终化作无法言语的温柔,顺着额头的脉络,一路流进四肢百骸,包裹住了郑允浩所有的心酸感伤。




再回神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软软的小手学着他的样子替他抹去眼泪,他好像看见沈昌珉长大之后的样子,那样的英俊挺拔,细致体贴。




那样的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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